“博物馆教育”有学问

张晓扬

2018-05-16期10版

在我国,博物馆教育其实近几年才刚刚进入公众视野。无论是家长和孩子、校内外教育者,还是文物博物馆界人士,可以说都是新手。所以,一个问题应引起我们思考:通过博物馆,我们希望让孩子明白些什么、获得哪些方面的成长?

其实,仅博物馆本身,就能给孩子带来一些“伟大意识”的萌芽。

有一次,我们带孩子们去西安走博物馆线。那天早上,孩子们几乎是自发地跑上了含元殿遗址的墙头,朝着远方大喊:“世界是我们的!”还有一次,在南京六朝博物馆里,老师带着孩子们去看博物馆里保留的考古挖掘现场,那里有从汉代开始直至明代的地层。老师带着孩子们把小手叠加起来模拟不同地层。“你是汉代,我是唐代,她是宋元,他是明代。”孩子们似懂非懂地开始觉得考古学家的工作充满了神圣。

再深入一级挖掘,儿童博物馆教育课程如何设计,教育目标如何定义?我认为有以下几点:

塑造孩子对人类文明的参与感。

这个目标听起来很吓人,但是,你可知道,一款风靡世界的儿童游戏“我的世界”(Minecraft)已经让很多中国孩子乐此不疲,而这游戏就是让孩子随意发挥构建世界。知道了这个游戏多受儿童喜欢后,也许,你就不会觉得“参与创建文明”距离儿童课程太远了。

博物馆非常适合作为“宏大视角”教育的载体。有一次,我们在南京博物院的江苏历史展厅设计了一节课,在2个小时的时间内了解从原始社会到汉家宫阙,授课对象是幼儿园大班的孩子。课开始前,老师说:“我们人类是一点一点地变聪明,让生活变舒服的。”大班孩子很快就进入了状态,跟着老师看人类是如何先用石头,再用石斧,再用刀剑,让自己的生活越来越安全、吃得越来越好的变迁过程。

我们发现孩子们还很喜欢绘制“时间轴”——在一张长条纸上把刚才看到的展品按照自己的逻辑绘制出来。我们认为,除了因为小孩子更倾向于用绘画和简单文字来表达外,绘制时间轴会让他们萌生一种“上帝视角”以及“我在安排世界”的掌控感和参与感。

为孩子的思维模式发展增加可能性。哈佛大学的加德纳教授在《智能模式新视野》这本书中,把人类智能大体分类两个模式:激光模式和探照灯模式。激光模式常见于艺术家、科学家、发明家等,这个模式让人能深入持续地聚焦于一个领域,并且在那个领域内不断进行更加深入的探究。而探照灯模式常见于政治家、商人等,它帮助人们纵览很多领域,检测那些领域中许多不同的要素,以确定没有一个角落被忽视,并试图将这些要素结合成一幅完整的画面。

暂且不去说多元智能在心理学界的地位如何,这个分类对我们思考博物馆教学目标还是挺有帮助的,至少是很形象地刻画了两种真实存在的思维模式。一个人的思维模式是到了一定阶段才开始发展直至定型的。在思维模式的塑形阶段,孩子的接触面就成了一个关键因素;而对于内容,在没有考试和强制的情况下,大部分孩子会“用脚投票”。

比如,在博物馆里,大人要看“宝贝”,而小孩子只看“和自己有关的”。你如果说:“看,这是国家级珍宝!”,少数四五年级的大孩子以及大人们会瞪大眼睛、举起相机、拿出笔记本。而低龄的小朋友们则不会为“国宝”所动,他们会说:“哦,这些和我有什么关系!”我们看到,“用脚投票”的孩子们,有的因为直立人遗址博物馆里的头骨模型,祛除了对骨骼的恐惧,开始读生物科普;有的因为兵马俑里的青铜马车,把对机械的理解延伸到了2000年前;有个之前只看科学书、认为古人很笨很无聊的孩子,经过了几个历史展览,开始读中国历史。有的孩子一直认为自己“画画不行”,在看过毕加索画展后发现原来大师还经常向小孩子请教,于是爱上了用自己的方式绘画……

发展孩子对中华文明“基于理解的热爱”。我24岁时到英国留学,从去看“必去景点”开始接触大英博物馆。我拿着他们给小孩子设计的探索清单和工具去逛博物馆,于是像大学时借助《漫画统计学》这本书爱上统计学一样,后来爱上了博物馆。我逐渐认识到,原来如果一个人的住所离博物馆不远,是可以趁着空闲时间去逛逛的,就像逛门口的小书摊。

反思自己的视野发展过程,可以得出一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结论:我更喜欢看起来好玩的内容。也许我好学上进,但让我更有参与感、思维更活跃的表达形式总能让我的大脑更愿意为它活跃起来。所以,我爱上欧洲和美国博物馆之前,并没有爱上中国的博物馆。但我走得越远,内心就越能感受到,对祖国和家乡文明历史的认可和理解,是一个人精神动力的关键源泉,更是其他文化背景的人去理解你的“凭据”。但对家乡和祖国的热爱,并不能来源于空洞的宣誓和套词,当我努力尝试把中国的博物馆变得有趣、让现在的孩子们能喜欢时,我自己也逐渐爱上了中华文明和历史。

博物馆里的展品背后,都是一个个曾经真实存在过的人,这些展品穿梭时空和我们对话,给我们带来遥远的讯息:“我们从哪儿来?”所以,博物馆成为弘扬中华文明、让孩子了解中国历史的关键载体。

博物馆不是严肃的“施教场所”。

让孩子快速喜欢上博物馆的方法,就是“让展品萌起来”。孩子们反感的,也许只是好不容易出了教室和学校,还要完成不感兴趣的作业,被塞进一些并不理解的信息,还要走来走去地消耗体力。没博物馆经验的孩子,总是很容易走马观花,几秒钟就看完了。观察细节,总是最好的办法。如果成年人故作惊喜地发现某个珐琅彩瓷鼻烟壶上有个怪兽、某件名人画卷上的签名很怪异,就会引起孩子的好奇和在意。接着,成年人完全可以不理会那些展板信息、甚至文物名称,只看那些让你们感到有趣的细节。此时,没有设计就是最好的课程设计。

从“带孩子逛博物馆”到“设计博物馆课程”,这事儿不简单。博物馆首先得是一个让人发现世界之大之美、让历史穿越时空和我们说“你好”的乐园,而不是一个严肃的“施教场所”。如果成人能忘掉课程设计,忘掉教育理念,忘掉内容大纲,和孩子从他们感兴趣的细节慢慢浸入,泡在博物馆,也许会拥有一段奇妙的旅程。

(作者系尤里卡教育创始人、缪斯博物联合创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