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春联的那人、那书

□文/全国政协委员 王树理(回族)

2019-02-11期07版

我们村是一个回汉杂居的村子,年头岁尾,汉族人家有写春联的习俗。记得小时候,看大人们写春联,便成了我们这些半大小子们最乐于围观的趣事。尤其是1964年秋天,我考上初中之后,这个兴趣就更浓了。

写春联是雅事,执笔的人愿意写,贴春联的人愿意贴,看写春联的人也愿意看。像我们这样既不能写又不会贴的孩子,虽然只有看的份儿,但是,其中的氛围特别让我们舒心。自己乐意,家长支持,执笔书写的人高兴……所以,看文化人写春联不光可以获得新春将至、除旧布新的清新感,还能收获一种所有人都高兴、“千门万户朴朴日”的喜悦感。

我们村写春联的人是一位老先生,待人极和气的。据说,土地改革定成分的那一年,他家本有可能定为地主,但是由于家风好、先生又有个好人缘,就稀里糊涂给闹成富裕中农了。就因了这事儿,老人对乡亲们就更是礼让有加,有求必应。因此,每年一进了腊月的门,老人就对乡亲们说:今年写对联可要早插手,纸张自己拿,笔墨我伺候。于是,人们便三三两两朝他家去,拿着红纸看老人家挥毫泼墨。不过,看写字的人虽然都拍手叫好,实际上真懂的不多,无非是图个喜庆吉祥罢了。

老先生可不这样想。他从小念私塾,知道白纸黑字的重要,每一副对联都是细心琢磨。村里人都知道,老人有一本专供写对联的书,叫做《击壤集摘联》。那里边摘录了宋朝人邵康节《击壤集》里的几百对名句、警句,是一本很好的对联工具书。想写对联时,翻来书本,与贴对联人家的境况比照一下就行了。据说,新中国刚成立那阵子,人们心气好,过年了,家家都想贴对联,老先生就对着那本书里的内容写。有一次,村子里几个年轻人和一个不识字的中年男子开玩笑。这个人的媳妇四五年前去世,他领着独生儿子过年。几个年轻人光想逗乐,不知深浅,偷偷写了揶揄人的话,大概是“一门俩光棍,爷俩四球蛋”,贴到人家大门上。老先生听说后,很是气恼。连连说:不光有伤风化,更不该笑话穷人。他叫人马上去那人家把对联撕了下来。然后又独具匠心地写了“贫家出孝子,高地生芳草”和“光明在前”的横批,给这家人送了去。

到我们上初中时,张贴对联的要求高了,首先得政治过关才行。贴什么,怎么贴,都得突出政治。这下,老先生为难了。乡亲们的对联要写,但是不能再抄那本书了,得自己动脑子。据说,老先生经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拿出那本书,一边琢磨,一边修改,把自己琢磨的对联记下来,记了满满一本,直到自己认为能赶上“潮流”,没有“封资助修”了,才开始动笔给人书写。那一年的春节,许多人家的春联都变成了一首歌里的两句歌词:“公社是棵常青藤,社员都是向阳花”,千篇一律。许多人问老先生:过去那么多鲜活词,怎么说不写就不写了?老人笑笑:“那些东西就像我这个老头子,老了,该退场了。再说,过年不就是为了图个喜庆,让老少爷们家家都是向阳花也挺好啊。”

我当兵走的那一年,快过年的时候,老先生去世了。从那之后,我再也没关心村里的对联了。前年回家过年时说起这事,人们充满了对这位老人的深深怀念。乡亲们告诉我,现如今村里能写对联的人不少,但是都到不了老人家那个水平。我问那本专供写对联的书还有吗?人们把老人的孙子叫了来,我与他说了找那本书的事。他回到家翻箱倒柜折腾了半天,好不容易找到几张书页。我看了一下,果然是《击壤集摘联》的一些残存。就对这位壮乡说:“这也好,好好保留吧,过年贴对联或许还能用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