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万鸣
清朝崇尚武功,然提倡文教,开科举举鸿博,编纂图书。世祖、圣祖、世宗、高宗、仁宗、宣宗、文宗,亲政之余,雅好图画,故天下士人,多研于书画,以求仕途富贵。清初,即承明宫廷画派为遗制,设如意馆、奖励绘事。其规模虽不及两宋与明代,亦可谓辉煌。相传世祖尝用指上螺纹印画水牛,意态生动,笔墨烘染不能及也。圣祖喜收藏,命王原祁为进士充书画谱馆总裁,鉴定书画;召唐岱入宫,赐画状元;酷爱董华亭之遗迹,一搜天下之精品,尽归宫廷。一时间,收藏、鉴赏、作画者蔚然成风。
世宗,在位13年,雅好绘事,不减其祖。高宗天资聪敏,喜收藏,又善山水、花鸟,画法古秀奇深,天下名迹,归收其下,如马和之《国风图》、韩滉《五牛图》,皆藏于学诗堂、春藕斋。当时内府藏品极丰,院中画士近百人之多,奖励画士也不惜重金,为清代一冠。如高宗常临如意馆观画士作画,成绩优异者,赏以厚奖,一时画坛人才辈出。当时已有西洋传教士供于画院,如郎世宁、艾启蒙、王致诚等。高宗后,画院渐废。仁宗后,外患内乱,画事大为衰退,至道光、咸丰,画事更衰,画家虽多,但造诣颇深者很少。光绪中叶,太后慈禧偶绘花卉,偶写擘窠大字,以赐大臣,但画风元气如国之元气大伤无救。概观清代,自世祖一统天下,传十主,计267年,太平之世多于乱世,有助画事勃兴,颇为灿烂,画工、画事也颇为繁多,缕析脉络,选取重点,以供参详。
清代初期,山水画力求依董其昌的理论及实践开辟山水画新风貌。清初六家中“四王”即是突出的代表。“四王”分别为王时敏、王鉴、王翚、王原祁,他们皆为明代名望家族之后。王时敏、王鉴有明代遗民意识,隐而不仕,时人称“前二王”;王翚、王原祁的遗民意识荡然无存,后人称“后二王”。如王原祁就高官厚禄,在宫廷作画,鉴定古画,从学者甚多,形成“娄东派”。王翚初学王鉴,后学王时敏,深得王时敏器重,曾为康熙帝主持绘《南巡图》,得以嘉奖,曾赐“山水清晖”,名声大振,一时随其学画者亦甚多,形成“虞山派”。王时敏、王鉴深受董其昌“南北宗”之影响。王时敏喜元代黄公望之画,王鉴喜董、巨之山水画。王时敏曾曰:“元季四子,当推子久。”他的山水画一生力追子久,中年笔法浑厚,运墨之气可与子久争美;晚年独创一格,一变子久荒疏而成文雅。王鉴一生力追董、巨,曾曰:“画之有董巨,如书之有二王。”作品清朗韵致。王翚、王原祁都接受董其昌的思想,王翚集古人之才于一体,主张临摹,取古人之精华而成一家,视野开阔,各取所长。王原祁则选择了“元四家”,但他重临摹,也注重写生,饱览自然,他善用干渴之笔,层层浑染,最后求得空灵之感,以至其作品个性突出。
清代四僧指的是朱耷、石涛、髡残、弘仁,他们皆师承文人画,以造化为主,或隐于山林,或浪迹江湖,以书画自娱。其中弘仁得倪瓒画法甚多,好游历,师造化,其画构图新奇,变传统笔墨为己有,境界之高、空灵之美、清简之韵,成一代山水大家,与石涛、梅清为“黄山画派”代表人物。
清初,南京有一批山水画家,他们以宋画、吴派为师,并有一定文化修养,其风格题材大致相同,又有创造性,声誉极高,画史称“金陵八家”。他们是龚贤、樊圻、高岑、邹喆、吴宏、叶欣、胡慥、谢荪,其中以龚贤成就最大。
清康熙、雍正、乾隆三代,天下相对太平,经济发展,文运可谓隆盛。其时扬州盐业发展,使得此地文化艺术活动十分活跃,字画、园林、音乐风靡一时,富豪权贵多以收藏为雅兴。如两淮盐运使卢见曾主持“虹桥修禊”,诗文聚会。往来于天津、扬州之间的盐商安仪周,家资巨厚,以收书法名画为乐;马秋玉、马佩兮兄弟亦为富豪,建私家园林,收藏书籍字画,名扬四方。为此各地画家多有居寓扬州者,或糊口或闲情,如大画家石涛、龚贤等亦来扬州,不足为奇。
画史上有“扬州八怪”之说,指清中期活跃于扬州一些风格相近的书画家总称,或称“扬州画派”。盖“八怪”非指八人,乃对扬州画派代表人物之概称,记有八怪者多有异同。其代表有汪士慎、黄慎等。
19世纪中叶,地处中国东南沿海的上海,经济发展迅速,文化艺术活动活跃。张鸣珂《寒松阁谈艺琐录》载:“自海禁一开,贸易之盛,无过上海一隅。而以砚田为生者,亦皆于于而来,侨居卖画。”上海画坛隆盛,扬州、苏州、杭州等地的画师相继赴沪,“海上画派”(简称为“海派”)随之产生。海派集文人画、民间美术于一体,雅中有俗、俗中求雅,创造出符合附庸风雅的商人、市民的艺术作品。
海派分为前期、晚期。前期者,张熊、朱熊、任熊、任薰、任颐,后三者世称“三任”,其中以任颐最为著名。同时期者还有华亭人胡远,吴门人胡锡珪、朱沄等。晚期者以吴昌硕最为有名,同期者还有常州人沙馥、浙江秀水人蒲华、江苏吴县人顾沄、江苏宝山人钱慧安、江苏江宁人程璋等。另有赵之谦、虚谷者,虽未定居上海,亦被列入海派名家之列。
清代绘画,由于完全掌握于文人之手,以至文人画达至高潮,文人作画每有心得,必缀文以记,或长或短,或精或粗,不下二三百种,实为中国画论之最盛期。
沈宗骞的《芥舟学画编》、迮朗《绘事琐言》《绘事雕虫》、张庚《浦山论画》、唐岱《绘事发微》、王原祁《雨窗漫笔》、王昱《东庄论画》、方薰《山静居画论》、石涛《苦瓜和尚画语录》等,是关于论述者。张庚《图画精意识》、迮朗《三万六千顷湖中画船录》、高士奇《江村书画目》《江村销夏录》、安岐《墨缘汇观》、阮元《石渠随笔》等,是关于著录者。王胡敬《西清札记》、王鉴《染香庵画跋》、恽寿平《南田画跋》、石涛《大涤子题画诗跋》、周亮工《赖古堂书画跋》、吴历《墨井画跋》、王翚《清晖画跋》、王原祁《麓台题画稿》、金农《冬心题画记》、郑板桥《板桥题画》、钱杜《松壶画赘》等,是关于题跋者。胡敬《国朝院画录》、黄钺《画友录》、张庚《国朝画徵录》、周亮工《读画录》、杨逸《海上墨林》等,是关于史传者。邹一桂《小山画谱》、蒋和的《写竹杂记》、奚冈的《树木山石画法》等,是关于图谱者。笪重光《画筌》、高秉《指头画说》、王概《学画浅说》、龚贤《画诀》等,是关于做法者。秦祖永《画学心印》、盛大士《溪山卧游录》、王梁《月湖读画录》等,是关于杂志丛辑者。
(作者系全国政协委员,中国艺术研究院博士生导师、中国国家博物馆副馆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