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山，大山，群山，星罗云布地分布于无垠的大地上。从空中向下鸟瞰，高山大川以其伟岸之身，耸立于云彩之上，站在高山之巅看连绵的群山，就像一粒粒蓝宝石串在一起的项链，给大地以景象万千的风光。无论是高山的险峻、大山的巍峨，还是群山的壮观，无不都是大地的脊梁，以岿然不动、稳如泰山、坚忍不拔的外形和内在力，无不凸显一个民族的力量。

进入岭南的南粤大地，少见高山峡谷，然而在广西与广东的接合部的云浮市，却形成了一个气象万千云雾环绕的神奇群山。

一

山不在高，有仙则灵。这句话用在云浮是再恰当不过的形容语言。

2014年7月10日，新闻媒体发布了一条轰动考古学界的重大消息，在广东云浮郁南县磨刀山发现了旧石器遗址，该遗址确定为北回归线以南发现人类最早活动的地区，为旧石器遗址。在古老的华夏，有着为数不多旧石器时代具有代表性的文化遗存，早期的有元谋人、蓝田人、北京猿人、郧县人，中晚期的有丁村遗址、山顶洞人遗址、白莲洞遗址、许家窑遗址等，怀着对人类进化的好奇驱使，我先后到过“周口店北京人”遗址、“巫山猿人遗址”，见证了人类进化的发展足迹。

2024年的春天，在木棉花盛开的季节，我来到了南江环绕的磨刀山，走进了磨刀山遗址展示馆，从还原的磨刀山人的图像、生活的场景和工具中，我仿佛找到了与磨刀山人的对话窗口，踏着磨刀山人的足迹一路追寻，沿着缓慢上升的公路，来到了磨刀山人遗址现场，面对满山翠绿的青松，漫山赤红的山丘，发掘过后的遗址现场，大红色的长长短短的条纹依稀可见，震惊之中，时光的列车飞快地倒流，一幅波澜壮阔的岭南人祖先不断进化的历史画卷徐缓打开。

几十万年前的旧石器时代，岭南人的先祖们面南江倚磨刀山而居，他们或像今天的飞鸟一样栖身于树，或依地就势住于岩洞；没有避寒遮雨的衣服，他们就靠狩猎获得的兽皮披在身上；脚上自然无鞋可穿，赤足是生活的常态，在没有发现钻木取火之前，一定是茹毛饮血。这可不是我凭空的想象，考古中发现的一件件旧石斧、石手镐、石砍砸器、石刮削器无不都是他们生产生活的原始工具，可见磨刀山下的原始岭南人，不仅聪明，而且是生活的能手。

站在大红色的土地上，听着不绝于耳的松涛声，仿佛穿越历史的时空，看到了岭南古人用云浮特有坚硬的云石磨制成飞镖，在林海中围猎的吆喝声，石飞镖在空中飞越的嗖嗖声；栖息在树杈上，卷着树叶与百鸟和鸣的欢唱；夕阳西下，南江沐浴击水的畅快高歌。

越是原始的历史，越是接近人类的本真。磨刀山遗址的重大发现，不仅填补了广东在旧石器时代文化的空白，还将广东人类活动从距今13万年的“马坝”时代、及距今60万年至80万年“北京人”提前了几十万年。可见，云浮的“磨刀山人”既是广东人祖先的发源地，也是岭南人间烟火的兴盛之地。

二

登大云雾山顶，看到的不仅仅只是云雾中翡翠般秀美的群山，在云雾曼妙的诗意中，让人每时每刻都能感受到云浮的历史文化升腾的氤氲气息。

斗星转移，历史的天空进入到了盛唐时代，一个佛教兴盛的时期。在云浮的新兴风景如画的龙山也兴建了一座“报恩寺”，兴建“报恩寺”的人，不是云浮当地的官人，也不是家有良田万顷的富商，而是享誉佛界的六祖惠能。

说起六祖惠能，还得从他的父亲讲起。大唐贞观年间，担任监察御史的卢行瑫被贬新州夏卢村，与邻村一个贫困家的女子李氏结下百年之好。唐弘道元年，六祖惠能为报效父母恩德，命弟子将自己新州风景秀丽的龙山故居改建为“报恩寺”，并修建了报恩塔，报恩寺完工后，六祖惠能从曹溪宝林寺回到报恩寺亲任主持，直到圆寂。

六祖惠能是禅经悟道的大师，他的“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面，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这句禅语不仅受到了五祖弘忍禅师的高度赞赏，从此成为他的禅宗经典，如今镌刻在国恩寺最醒目的石头上。六祖惠能是一个没有上过私塾的僧人，但他悟性极高，武则天曾下诏书请六祖进京弘扬顿悟禅法，六祖惠能知道当时武则天身边已有大师兄禅秀做辅，便以年岁高而辞谢，为了不违圣旨，六祖采取口授佛法的方式，由钦差大臣记录成文呈报武则天。“菩提自性，本来清静。但用此心，直了成佛。人虽有南北，佛性本无南北。獦獠身与和尚不同，佛性有何差别。”就是《六祖坛经》经典禅语之一。武则天见后颁御旨，赐袈裟，拨专款，扩寺院，题写“敇赐国恩寺”匾额，以示敬仰嘉许。

从此国恩寺的袅袅香火与龙山的彩云融为一体，寺庙的诵经声，禅宗文化滋润着云浮和南粤大地的人们。

三

地处岭南西北部云浮，虽群山环抱，但并不封闭，总是得风气之先，云浮人心怀献身报国的使命，得以英才辈出。

历史的车轮进入到明嘉靖年间，陈璘出生广东翁源，后随父母落户今天的云浮市区，明嘉靖末年，选拔为朝廷武官，他的一生主要战功无不都是与抗倭相关。万历二十年，日本出兵侵略朝鲜，陈璘奉命领水师抗倭援朝。在万历二十五年的抗倭战斗中，他总领水兵13000余人，战船数百艘，出兵援朝，他先是猛攻敌占险要岛屿，万露梁大捷一仗，明军大败日军，生擒日军将领平正万、平秀正等，敌军退守锦山、乙山等地负隅顽抗，陈璘率兵乘势追击，以三战三捷的战绩取得出兵朝鲜的胜利，成为当时亚洲海战史上著名战役之一，他也因此名列抗倭名将史册，成为像胡宗宪、戚继光等人一样的民族英雄。

走进石麟山下的云浮烈士公园，跨入双层牌坊的大门，在众多的烈士图像中，我没有想到云浮会有那么多的烈士，没有想到邓发会排在云浮的烈士之首，过去我只是在影视剧《长征》等大片中见过邓发英俊刚硬的形象。邓发因为家境贫苦，长大成人后便离开云浮到广州打工谋生当杂工，后到香港，在英国的军舰上做厨工，1922年参加海员大罢工，从此走上革命的道路，后来成为中国工人运动的领袖，长征途中负责政治保卫局的领导工作，1946年4月8日，邓发与王若飞、叶挺从重庆乘飞机返回延安，因飞机在山西兴县黑茶山失事而遇难。

陪同一旁的区作协主席骄傲地说，云浮不仅历史文化丰厚，拥有岭南四大书院，而且红色文化在南粤大地同样享有盛名，土地革命战争的早期，云浮就打响了“三罗”武装斗争第一枪，如今建有“三罗”武装斗争的第一枪旧址、粤中独一团成立旧址、中共云浮罗阳边区工委旧址。邓发就是从云浮走出去的革命先驱之一。自然而然云浮涌现了一大批红色革命者，诸如被誉为“红管家”的叶季壮、游击司令李镇靖、“三罗”武装斗争指挥员吴桐、粤中支队团长麦长龙等。

烈士纪念馆的牌坊前，湖水碧清，杨柳低垂，石桥楼榭，让人顿生无限的遐想。此刻，我从云浮云蒸霞蔚的天空中读懂了云浮的历史。

（作者系著名作家，鲁迅文学奖获得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