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丽在亲密关系中遭受的暴力和虐待，提示我们全面性教育的重要性和紧迫性。

全面性教育是探讨性的认知、情感、身体和社会层面意义的贯穿人一生的全人的教育，全面性教育的目的是使儿童和年轻人在性方面具备一定的知识、技能、态度和价值观，从而确保他们的健康、福祉和尊严。全面性教育能够帮助儿童和年轻人建立健康的人际关系和相互尊重的性关系，学会思考他们的选择如何影响自身和他人的福祉，并懂得一生维护自身权益，不侵犯他人的权益。

全面性教育涉及健康的人际关系和不健康的人际关系；恋爱；亲密关系；暴力；性别暴力；亲密关系中的性别暴力；性别平等；性决策；有效沟通；寻求帮助等。如果一个人从小有机会学习这些内容，也许能在一定程度上预防或避免包丽和牟某这样的悲剧重演。

全面性教育帮助受教育者建立健康的人际关系

全面性教育中第一个重要的核心概念是人际关系。全面性教育的重要目标之一就是帮助受教育者建立健康的人际关系。

首先，全面性教育让受教育者知道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可能是健康的，也可能是不健康的；让孩子们了解这两种关系具有什么特点；知道如何建立并保持健康的人际关系；能够以恰当的方式应对不健康的人际关系；在人际关系中遇到任何问题时，能够向可信赖的成年人寻求帮助。

其次，全面性教育让受教育者认识到人际关系中的平等对于维护健康的人际关系之重要；能够在人际关系中与他人平等相处。知道人际关系中的不平等会给人际关系带来消极影响并在日常生活中尽力避免。特别是让受教育者意识到不平等地位和权力的差异会严重影响恋爱关系；认识到关系中的地位不平等和权力不平衡对恋爱关系可能是有害的；能够思考人际关系中的地位不平等和权力不平衡现象，并采取恰当的行动。

在包丽案件中，两人的关系肯定是不健康的，这种不健康的关系背后隐藏着不平等，不平等的关系极有可能引发暴力和虐待，而暴力和虐待又反过来对关系造成极大破坏，并不断恶化，引发新一轮更具灾难性的暴力和虐待。如果有机会接受全面性教育，受教育者能够对不健康的人际关系，对关系中的暴力和虐待保有一分警觉，及时识别，将有利于妥善处理。

全面性教育帮助受教育者建立性别平等的亲密关系和性关系

全面性教育中第二个重要的核心概念是性别平等。性别平等在建立和维系性别平等的亲密关系和性关系中扮演非常重要的角色。如何建立并维系性别平等的亲密关系和性关系，是年轻人必须面对的人生重要功课。

首先，全面性教育让受教育者懂得亲密关系可能会受到性别角色和性别刻板印象的负面影响；分析性别角色和性别刻板印象对亲密关系的影响；解释亲密关系中的暴力与性别角色和性别刻板印象有着怎样的紧密联系；认识到性别角色和性别刻板印象对亲密关系造成的负面影响；能够觉察亲密关系中的性别刻板印象，并以恰当的方式应对。

其次，通过全面性教育，分析更加平等的性别角色如何促进健康的亲密关系；让受教育者明确性别平等可以促进与亲密关系和人生规划有关的平等决策，相信性别平等是健康亲密关系的基础；帮助男女青年建立性别平等的亲密关系。

再次，全面性教育让受教育者明确社会规范和性别规范会影响性决策和性行为；认识到性决策和性行为受到社会规范和性别规范的影响；能够反思社会规范和性别规范对性决策和性行为产生的负面影响，并以恰当的方式应对。

在包丽案件中，当事双方的亲密关系中可以明显看出性别不平等，不平等的深层次原因又在于性别规范和性别刻板印象。基于传统的性别规范和消极的性别刻板印象，在两性关系中，男性常常占统治地位，女性要服从男性，女性在性方面不能表现欲望；男性可以在精神上压迫女性，女性不可以反抗；男性要求女性是“处女”，如果不是，女性就要遭受各种暴力、侵害或虐待；男性的价值可以体现在很多方面，女性的价值就在“处女膜”上，如果没有了这层“膜”，就价值全无，被视为“垃圾”。这样的性别规范和性别刻板印象极易引发亲密关系暴力和虐待。如果有机会接受全面性教育，受教育者具有性别平等意识，在亲密关系和性关系中秉持性别平等的态度，在彼此尊重的基础上处理亲密关系和性关系中发生的矛盾，就能在一定程度上避免性别暴力和虐待。

全面性教育帮助受教育者预防亲密关系中的性别暴力和虐待

全面性教育中第三个重要的核心概念是暴力与安全保障。让所有受教育者免于性别暴力和虐待，是全面性教育要达成的主要目标。

首先，全面性教育让受教育者了解性别暴力的基本概念；知道性别暴力可能发生在许多场所；了解性别刻板印象和性别偏见会影响个人对待他人的方式，包括歧视和性别暴力；意识到所有形式所有场所发生的性别暴力都是错误的；当自己遭受或目睹性别暴力行为时，能够向可信赖的成年人讲述并寻求帮助。

其次，全面性教育让受教育者了解亲密关系；知道什么是亲密关系中的性别暴力；认识到亲密关系中的性别暴力是错误的；明确任何形式的性别暴力都是对个人权利的侵犯；明确识别和减少性别暴力的具体策略。

再次，全面性教育让受教育者知道性别不平等、社会规范和权力差异会影响性行为，并可能增加性胁迫、性侵害和性别暴力的风险；明确性别不平等和权力差异如何影响性行为，以及性胁迫、性侵害和性别暴力的风险；认同性别不平等和权力差异会影响性行为，并影响人们作出安全选择和采取安全行为的能力；当自己或他人遭受性胁迫、性侵害或性别暴力时，能够主动寻求帮助或协助他人寻求支持。

第四，全面性教育让受教育者识别儿童虐待，并认识到这是错误行为，甚至可能是违法犯罪的；理解儿童虐待的概念；认同虐待儿童的行为是对儿童权利的侵犯；认识到遭受虐待不是受害儿童的过错；在遭受虐待时，能够向可信赖的成年人寻求帮助。

在包丽案件中，牟某要包丽放下一切尊严，满足自己强烈的占有欲，长期对包丽侮辱谩骂，在精神上贬损、压迫、摧残、折磨包丽，言词恶劣，内容粗俗，对包丽造成巨大的心理伤害，他还逼迫或威胁包丽扇自己耳光、拍裸照、文身、怀孕再打胎、做绝育手术。牟某对包丽的行为已经构成了虐待罪。全面性教育让受教育者明确任何人都不应该因为任何原因而遭受性别暴力和虐待。

全面性教育培养受教育者有效沟通和寻求帮助等生活技能

全面性教育中第四个重要的核心概念是健康与福祉技能。全面性教育不仅传授知识，更注重培养受教育者的生活技能，这些技能包括沟通、协商、拒绝、决策、寻求帮助等。

首先，全面性教育培养受教育者有效沟通的能力。让受教育者明确有效沟通对于亲密关系很重要，是表达亲密关系决策和个人界限的关键；认识到果断的态度及协商技能有助于应对非自愿的性压力，或强化更安全的性行为的意愿；能够有效表达个人需求和界限。

其次，全面性教育培养受教育者作性决策的能力。让受教育者明确有效应对消极的社会规范和性别规范以及同伴影响，对性行为作出理性决策是可能的，也是必要的；认识到明智的性决策会影响个人的健康、福祉和尊严；在性决策中，能够应对消极的社会规范和性别规范以及同伴影响；能够对自己的亲密关系作出明智的适合自己的决策。

再次，全面性教育培养受教育者寻求帮助的能力。让受教育者明确亲密关系和性关系中的暴力是有害的；在自己或他人经历此类暴力时，能够向可信赖的成年人和预防性别暴力的服务机构寻求帮助和支持；能够为性别暴力的受害者提供支持。

在包丽案件中，包丽与牟某的很多沟通是无效的，是一方压迫另一方的，使包丽无法有效表达自己的需求和界限。包丽遭受如此强烈的摧残，割腕、服药自杀等，她虽有反抗、争辩，也曾经多次提出分手，但又被拉回，一次次选择妥协、沉默、忍受、屈服，她在亲密关系的相关决策中，感到十分无力和无助。如果在一些关键的节点上，能有来自外界的帮助和支持，包括家庭、学校或预防性别暴力和虐待的服务机构，也许就会是另外一种可能。

包丽案件，让很多人感到无比痛心，也让教育工作者反思，我们的教育是否缺少了相关的教育内容，我们是否更应该关心人的全面成长，包括如何建立和维系亲密关系，如何预防亲密关系中的性别暴力和虐待，如何在有需求的情况下敢于和善于寻求帮助和支持。其实，全面性教育就包含了这些内容，但并不止于此。我们强烈呼吁家庭、学校和社会要重视对儿童和年轻人的全面性教育，保障他们的健康、福祉和尊严。

（作者系北京师范大学教授，被称为我国性教育的破冰者）